從「阿燦」到「港燦」

馬傑偉

 

近年,香港出現一個新名詞──「港燦」,一個形容香港人如何如何不堪的貶斥稱號。「港燦」兩個大字,近日更是當街當巷 的,映入眼簾。皆因一齣名為《香港煙花燦爛》的話劇,把劇目中的「港」字「燦」字抽拼出來,以超級字體印在滿街的海報上,以搏宣傳。

 

「港燦」這身份標籤的出現,與港人日漸低落的文化自信互相呼應,令在海報面前頓足的過客啞口無 言。《香港經濟日報》更列出「港燦症群」──紅眼症:北望神州,見人富己貧,紅了眼睛;心臟病:誠惶誠恐,害怕被召入失業大軍……

 

「港燦」的出現無從稽考,連「港燦」一劇的製作人也不知出處,但可以肯定的是,一個「稱號」的 出現與流行,正是文化探熱針裡那跳動的訊號,從中吐露出時代的蛻變和民情的逆轉。

 

追溯「港燦」的「遠親近鄰」,不難看出香港人對國內中國人的態度轉化。

 

五六十年代,大量內地人移民香港,當年流行的「大鄉里」稱號,成為了電台廣播劇和娛樂電影裡的 人物──大鄉里來自農村,走入香港這個花花世界,上西餐廳不懂點菜、上戲院不懂對號入座、「滿腳牛糞」 不懂城巿摩登。「大鄉里」的老土形象,當然是來自城巿人那雙看人低的狗眼。然而,大鄉里不盡是貶斥,其中也有守望相助的鄉里親情。

 

及至七十年代,香港經濟起飛,本土意識抬頭,適逢中國改革開放,大量國內人移居香港,在對比中 凸顯出新移民與香港人的文化差異,再加上排斥情緒,害怕外來人搶飯碗,種種集體焦慮,把親切的「大鄉里」,一改而成「阿燦」,同胞一下子變成「怪客」,鄉 里「翻臉」,變成被歧視的下等人。

 

「阿燦」一詞,來自無線電視劇《網中人》,一九七九年播出,劇中阿燦一角,南下香港與親人團 聚,在劇中以丑角出現──好食懶飛、品味低俗、言談老土、多番拖累親人。這個「阿燦」角色,只是香港人對大陸人的片面想 像,製作人把香港人美化為周潤發,把大陸人醜化為演員廖偉雄。然而,片面的想像,卻擊中了香港人的文化神經!對呀!香港就是摩登城巿,阿燦就是目不識丁! 就這樣,一個電視劇人物,變成了一群人的身分標籤,一用就是二十年。

 

到了八十年代,「阿燦」一詞,加上一個可怕面譜。由於八十年代香港回歸問題觸動了香港人的焦 慮,而且有一些特大罪案,是跨境匪徒所為,「省港旗兵」一詞又冒起頭來,反映了港人的恐懼心理。當年一系列的「旗兵」電影,大陸匪徒無惡不作,以強大的武 器,侵入香港的城巿心臟,在鬧巿裡大開殺戒,一方面把港人的情緒形象化了,另一方面亦加深了港人對新移民的歧視。

 

到了九十年代,香港人面對回歸中國的歷史時刻,「阿燦」與「旗兵」的形象,與政治現實格格不 入,於是出現了「表姐」「表叔」的新稱呼,出現於一系列的「表姐」電影,泛指大陸到港的特權分子,外表仍然俗氣(例如「著鞋唔著襪」)、習慣依然不雅(例 如隨地吐痰),不過卻有權力有實力,並可以與香港人做好朋友,形象上又接近五六十年代的「大鄉里」。

 

回歸之後,香港經濟大不如前,而國內經濟起飛,在現代性格的強弱轉化中,「阿燦」和「表姐」的 稱呼不再流行,港人反以「港燦」自嘲,自言連阿燦都不如。

 

「港燦」一詞會否流行呢?我的預測是,「港燦」只會燦爛一時,煙花爆放後就會褪色。因為「阿 燦」「港燦」,都是基於「中國內地」與「香港特區」的二元對立,而這個文化對立,顯然已經過時。我們已進入一個大中國文化版圖,裡面有北京、上海、廣州、 深圳、香港……各個地方在現代摩登的競逐中互相參考。二元對立變成多角競賽,「阿燦」「港燦」兩個稱呼,都難以入格,難有持續的文化活力。